去煙臺聽海

來源：中國國際旅行社發布時間：2011-07-05

我睡的床緊挨臨街的窗，屋外高大建筑的燈光和月輝瀉了滿床，朦朧輕漫得似水，不由產生在海上漂浮的感覺，一會兒就恍恍惚惚入了夢鄉。但還未等睡熟，突然不知從什么地方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，“咝啦——，咝啦——”像幽靈咋舌，似鬼蜮干咳，深沉而悠遠，溫柔而尖利。我忙坐起，一根根地抽煙，又一聲聲地辨聽。妻也被驚醒，就說，你不是來聽海嗎？抑或那就是海的聲音呢！ 

第二天，東方熹微，我和妻早早就乘了雙層旅游車來到海濱。初次見海，就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，見什么都好奇，都驚訝，都感嘆。海水很深，很藍，一望無際，與天縫合成一個很大很大的帳篷，人就生活在這帳篷里。海風吹拂海面，掀起雪白的浪花，像鴨絨被似的，自遠而來，被海鷗一層層鋪展到腳下。一會兒，海鷗好似后悔了，又一層層把鴨絨被卷了去，腳下便露出一座座礁石、一片片沙灘和一堆堆海螺海貝的珍寶珠璣。 

此時站在大海和陸地之間，任何即興賦閑或引吭高歌都顯得累贅和渺小，惟有啊與呀才是大海熟悉的語言，惟有無言才能恩寵大海的深邃和無限。我與妻互牽了手，就這樣啊與呀著走近沙灘，走近礁石，走近海浪，去擁抱和融入大海。 

我們先去的地方叫月亮灣，像被海咬了一口，陸地徒然缺了半圓，于是弧灣便盈滿了水，孌戀地恰有了這上弦的月。海邊的沙灘很寬廣平坦，海水一漲一落，把砂礫蚌螺淘洗得晶瑩剔透，色彩斑斕，一如月的光暈。一群煙大學生，雙眸就輝映著月亮灣清亮的弧影。妻撿了許多漂亮的石子讓我看，那石子紅的如瑪瑙，綠的似翡翠，白的若美玉，形狀也玲瓏可人。妻說那是月宮嫦娥不慎丟落的玉佩。踏了月暈過去，果然臨水一面就橫出一個小船似的月牙，弦里又亭亭玉立著一位嬌滴嫵媚的美人。妻爬了上去，涫了嫦娥裙裾，真的就見了玉佩，與小石子相撞，竟發出跫跫然金屬般清音，一直傳到大海的深處。 

從月亮灣翻越一座小嶼，這兒又是一番景象。鴨絨被不再是平緩地鋪展或卷去，簡直就像發怒的少婦正向公婆惡狠狠地摔打著被褥。雪浪劈頭蓋腦而來，又氣勢兇兇而去，這才看清公婆原是一座座奇形怪狀的礁石。礁石大者如鯨，如象，如牛，如虎；小者似狗，似貓，似拳，似筍。顏色更是五彩斑斕，光怪陸離，像孔雀屏，像鱷魚皮，像迷彩服，像畫家的調色板，一塊塊，一片片，相依相偎，犬牙交錯，綿延數十里。礁石多皺，多孔，多罅，多隙，寄生著海螺、海貝、海藻、海蟄和許多叫不出名字的海生動植物。有一物種，像瓦楞上的松塔，看似植物，觸似動物，手乍一動，立即縮回，縱使砸開礁石，也休想得到一個完整的形體。 

還有一種豆粒般大小的海螺，舉目即是，吸引了許多人前來采拾。有位老者，一手拿塑料袋，一手拿小勺，默默地采拾著，一會兒就采了一大袋。他說他下了崗，兩個兒媳都嫌累贅，他就一個人生活，每天都來采拾。他還講了小海螺的做法和吃法，就是將海螺油炸或開水煮熟，再用牙簽或鋼針刺入螺孔一挑，螺肉即被挑出，然后蘸了調味吸食，極是香艷鮮嫩。聽了老者講述，甚為饞涎，便幫他采拾。前一巨礁，妻搶先去了，剛采得一把，忽聞一聲巨響，怪異嚇人。妻剎間凝了，趴于礁面急喚我快去辨聽。我耳貼礁石，剛聽得“噌噌”幾聲，突然一個巨浪翻過礁石壓來，嚇得妻驚叫著撲入我懷，人全成了落湯雞。待浪頭退去，我又側耳細聽，那“噌噌”之聲不再響亮嚇人。我仔細觀察了一陣，原來那聲音是水在孔眼罅隙中發出的，浪來而聲大，浪退而漸小。 

這一天玩得亦瘋亦累，返回賓館時早已人困馬乏，晚上便睡得很早、很熟、很死。第二天早早起床，天已麻麻亮，突然先天晚上那奇怪的聲音又出現了。是海鷗的叫聲嗎？是玉佩的撞聲嗎？是罅隙的水聲嗎？……我忙推開窗戶，奇跡出現了！整個煙臺市上空，頡頏飛翻著成千上萬的海鷗，羽翼拍打得這座海濱城市都有些煩亂了。我的目光追覓了幾只很久，突然才發現我受騙了，那并不是海鷗，而是漫天漂浮的塑料紙袋和各色紙片紙屑，酷似月亮灣翩翩飛翔的海鷗，在早晨潮濕凝重的空氣和含有大量鹽分的海風的吹拂下，扶搖直上，凌空飛舞，直超越了十多層的高樓大廈，也有的棲落在周圍的電桿和廣告牌上，像一朵朵五顏六色的蘑菇。我的靈機一動，這才下意識搜尋，果然發現在我房間鋁合金窗的縫隙，不知怎么也夾纏著一個塑料袋，被海風充盈得鼓鼓的，正“咝啦——，咝啦——”不停地歌唱著。這聲音聽起來極像嬌妻因昨天灌水而感冒的吸鼻涕聲。 

只有煙臺人最熟悉這聲音，也最懂該得怎樣為大海把脈治病。